年轻高手国际大赛得奖之后,台湾音乐人才还缺什幺?

  • 2020-07-08

曾宇谦在柴可夫斯基大赛夺得银奖,金赏从缺,也就是实质上的第一名。即使参赛者都是年轻人,20岁的曾宇谦是其中非常年轻的。捷报传来,国内同声庆贺。

我是多年爱乐者,可以说是时时刻刻在听着古典音乐,我将整场比赛从头到尾听完,曾宇谦的表现确实最洗鍊、丰富、纯熟。现场的听众都耳尖得很,曾宇谦演奏完,得到极热烈的掌声,他也是少数下台之后再次上台谢幕的参赛者之一。在这一刻,大家都知道他会得到好成绩,而且实至名归。

再次听着他的演奏,我不禁开始思考,这一个非常有天分与才能的年轻人,他的艺术事业会在台湾如何开展?他是否可能为台湾的文化艺术界点亮一些更恆久的光芒?或者,对台湾人来说,他只是另一次灿丽烟火,不影响多数人其实不听不爱好不关心古典音乐的事实?

音乐高手前辈无法在台湾耕耘,开始怪政府?

看一下曾宇谦的前辈吧。在曾宇谦之前,有两个台湾音乐家曾在伊莉莎白女王音乐大赛(也是世界级古典音乐大赛)得到名次,分别是1985年胡乃元先生得到首奖,1993年曾耿元先生得到银赏。然后呢?

年轻高手国际大赛得奖之后,台湾音乐人才还缺什幺?

曾耿元先生后来以教学为主业,在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琵琶地音乐学院任教,在新加坡国立大学音乐学院客座。他曾经尝试在台湾定期举办「玄音艺术节」,但是从2004-2006举办三届之后停止,之后就没有固定、长期的访台演出。

胡乃元先生以演奏为主业,除了在世界各地巡演,他也特别关心台湾的音乐发展。他曾发起TaiwanConnection(TC)的计画,主旨在定期邀请旅外台湾音乐家返国演奏,期待从室内乐,最后做到大型室内乐团。但因迴响不佳,TaiwanConnection音乐节就在2014年底停办。胡乃元先生,以及他所能号召的古典音乐家与台湾的稳定联繫也就散了。

这就是曾宇谦将面对的台湾音乐环境。即使是音乐才华不亚于他,资历与地位远胜于他的两个前辈,他们在台湾接受培养,到最后得在国外发展,在台湾连年度音乐会也不见得能有足够的听众号召力。

然后呢?通常说到这里,就该开始骂政府了─文化部(从前的文建会)是在混吃等死的吗?或者是骂民众的音乐素养,骂教育失败导致社会病了。不,我没想说这些。

音乐家为听众演奏的音乐,选择依据是什幺?

当我调查胡乃元先生和曾耿元先生曾经办的音乐会,并且浏览许多国家音乐厅演出相关资料,想着:为什幺人们没有想去听这些技巧超卓、才华横溢的音乐演出…我突然想到反面的问题─音乐家们是否有花心思回答这个问题:为什幺要听众在这天去听这个音乐家的这场音乐会呢?

拿胡乃元先生2014 TaiwanConnection音乐节的曲目来说:

柴科夫斯基:C大调弦乐小夜曲,作品48 PeterI.Tchaikovsky:SerenadeforStringOrchestrainCMajor,Op.48舒伯特:《伟大》 FranzSchubert:SymphonyinCMajor,D.944“TheGreat”

看着节目说明,我希望有人能回答我这个问题:这两首曲子,换一群演奏家,换成另一个时间点,移到另一个城市演出,是不是也可以呢?换个方式问:为什幺胡乃元先生和一批出身台湾的音乐家,选择在2014年的此时,在台北演出这两首曲子呢?

我希望有答案,但是我很仔细地研究了演出的所有文案说明,我也查了这两首曲子,我看不出来有任何答案─就和几乎大部分国家音乐厅的演出一样,我看不出来演出内容,和演出者,和听众,和这个时间,和这个城市,有什幺关係。

我很希望只是没写出来,或是我很愚钝看不出来。但也有一个可能:音乐家们真的没有在想。而这个问题,不该想、不必想吗?

年轻高手国际大赛得奖之后,台湾音乐人才还缺什幺?

音乐家是精工巧所,或者,是带来影响的沟通者?

如果音乐家没有思考他在用音乐和听众传递什幺信息,这就是一个没有沟通对话的演出。如果音乐家没有思考这场音乐会在这个时间点的意义与影响,演出没有被期待的原因,很容易流于可有可无。如果音乐家没有思考这个城市、他的听众们平常过什幺样的日子,生活是什幺心情,是抱怀着什幺样的感受进入音乐厅,他又是怎幺决定要演奏什幺乐曲,要将什幺音乐献给听众呢?

如果音乐家没有想这些问题,我想问一句有点严厉的话:音乐家关心台下的听众吗?关心听众面对生活的压力与面对社会的无奈、关心他们成为什幺样的人吗?

音乐会有什幺意义?只是有饱满的音色、精準的技法、有创意的诠释,展示「我好厉害」吗?

或者,音乐会可以是一个契机,艺术家透过音乐,和听众沟通他们共有的疑惑,反思共同困扰他们的沉痛,为听众灌溉他们心灵深处最需要的力量?

流行音乐歌手,明明技法很弱,没什幺技能训练背景,唱歌还会走音,但是整体产值比古典音乐大很多很多─原因只有一个:他们擅长站在听众的角度,用音乐唱出听众说不出来的心声。

我很担心的是,古典音乐在台湾一直到现在,和多数(潜在)听众之间是没有联繫的。音乐家感受不到被欢迎与期待,因为听众心中,音乐家们面貌模糊,类似精密而昂贵的器械,不是美好而可敬的人格。

青年音乐家,最重要的已经不再是技法

这是一连串的提问与担忧,也许专业音乐者会觉得我多虑了─他们都过得很好。

只不过,如果这一连串的提问有点道理,而这个趋势没有扭转,很可能,上星期就是曾宇谦距台湾听众最近的一刻─台湾需要一个「台湾之光」,而曾宇谦在这一刻满足了这个需求。未来,他不再得奖,而他也没有别的方式与台湾听众对话,也许再过几年,他也会离台湾远去,而感叹台湾薄情健忘。

如果我们希望这一天不发生,曾宇谦需要的也许不是更多的音乐技巧,而是开始培养他的社会感受力与时代感。他要能知道这个社会,需要他这个人,在哪一个特定的时点,透过哪些音乐,给这个社会最有力量、最有价值的信息。他要成为一个策展人,或者,他背后要有这样的策画人。

但是我也担忧,这样的能力和人才,也许正是台湾的古典音乐界所无法帮到他的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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